泰瑪 | 我們面臨最大的問題就是人的問題

人物專訪 2019-7-8 00:00   閱讀數:1117


在一干品牌的宣傳方式當中,泰瑪是讓我們覺得最特別的:拍紀錄片。這是個技術活兒,需要沉下心來做,打磨每一個故事。


但這并不是個立竿見影的法子,即便做出來了,也不見得會有多大的水花,能對品牌產生什么效益。


大家都在追求KPI,宣傳圖雪片一樣地刮過,泰瑪卻干了這么件看起來默默無聞的事情,實在讓人好奇:你們是怎么想的?


泰瑪的工廠門口有一塊黑板,正中間畫著幾個和弦示意圖。工人休息或者工廠搞點活動的時候,黃振熙和他的合伙人蔣國強,就會用這塊黑板教大家彈一點吉他。



這種忙里偷閑的教學活動在旁人看來相當輕松愜意,不過在我們看來,它似乎無意識地蒙著一層發起者對人的焦慮。


一臺龐大機器的運轉,離不開內部千萬個齒輪之間的相互配合。但即使機器的終端正在發生激烈的化學反應,對齒輪來說,也只是日復一日不變的轉動。


從事國產吉他生產的工人們,也許就有點像是這些齒輪。他們絕大部分都在固定的位置上孜孜不倦地運轉,以此顯示自己的存在,但他們未必能明白,自己的運轉帶來的是什么。


他們是吉他的制造者,但不知吉他為何物。黃振熙覺得,這是個問題。



黃振熙結緣吉他很早,但進入這個行業卻是誤打誤撞。


黃振熙第一次遇見吉他,恰逢紅棉吉他如日中天的時代。不過玩吉他的不是他,而是他的四舅。估摸著是對熊孩子的本能戒備,四舅顯得有點吝嗇,不僅不教,連摸都不讓摸。所以在正式進入工廠之前,黃振熙從沒想到自己能和吉他扯上什么關系。


直到他做保安的時候被保安隊長開除。


一百八十塊錢的工資,保安隊長要問他收每個月五十塊錢的關照費。他不肯,于是被開除。這一下子就成了流落街頭的無業游民。游蕩了一個禮拜,他都沒有找到工作。


直到有朋友告訴他,有家工廠在招工,工資兩百多塊。這工資挺高!他趕緊撒丫子跑去看,門口已經排了大概三四百個人。他一問,才知道原來是吉他廠。


小時候四舅彈琴的“嘭嘭”聲,和他背著吉他那帥帥的樣子,像是被放遠的風箏,隨著風箏線一點點扯回來而變得清晰可辨。


他跑到隊伍的后面,成為了當天面試的最后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通過面試的人選。而招黃振熙入行的,正是今天行業內公認的標桿——全豐。


后來黃振熙才知道,自己被面上的原因,其實是因為他剛好穿著“警服”,看上去身體倍兒棒,吃嘛嘛香,適合干活。


泰瑪吉他創始人黃振熙


前腳因為這身保安服被麻煩找上門;后腳就因為它與自己的童年憧憬結緣,這弄人的命運,大約冥冥中自有安排。


黃振熙在全豐待了十年。和那些土老板開廠撈錢不一樣,全豐的高層經理,是有高學歷和高修養的高知人士,這讓整個公司的氛圍都顯得和別處不同。或許是仰慕,或許是佩服,黃振熙深刻地意識到,文化沉淀對一個企業來說非常重要。



“有些人說自己做得比馬丁還好,怎么可能,我們在文化方面,沉淀方面,能比嗎!”


談到國內外吉他的差距,總會不自覺地就提到馬丁。這家創始于1833年的吉他品牌,至今已有接近兩百年的歷史,它所創造的文化,已經成為了美國吉他行業發展的土壤,為其他后來者提供源源不斷的養分,供他們扎根,發芽,生長。


深厚的沉淀,造就文化強勢,黃振熙經常去國外的各種展會溜達,親眼見到美國在吉他上對其他國家的不屑一顧:“我在展會上,看到押尾在彈琴,一個看的人都沒有!他們對亞洲的文化,根本就不感興趣。”


對比國內,像這樣的百年企業,在各行各業都是寥寥,吉他尤其年輕,要維持兩百年的歷史,在今天的品牌方們看來,就已經是一個足以表入史書的奇跡了,更不要說至今還在蓬勃發展。


文化沉淀,是需要時間等候,抽絲剝繭的一件事。而今天的國產吉他制造業,尚且處于原始階段,大家都漂浮在水面不斷繁衍生長,卻還沒有夠分量的東西能夠從中剝離靜置,從而穩定下來。現在談“文化沉淀”,顯得有些遙不可及。


“每年九百多萬畢業生,”黃振熙掰著手指頭列舉了一遍他們的從業方向,從坐辦公室、跑銷售,到電信詐騙等亂七八糟的東西,“三四千塊錢都可以,但他們就不愿意到車間,當師傅。”


也不是沒有過愛好制琴或彈琴的大學畢業生來到這里。他們頭腦聰明,做事高效,一點就透,不過他們通常像路過康橋的徐志摩,輕輕地走,正如輕輕的來,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。


這種不穩定的局面,讓黃振熙感到很困擾。


“如果機器能夠替代人,我覺得還是機器合適。在大框架下面講,機器肯定比人好,標準。但你人要是每個人都能有那種意識,那肯定人做的更有人性一點。如果你真懂,做出來的一定和機器做出來的有區別,你彈你能感覺得到。”


工廠琴不是一個人的事。一幫人有了意識,才能做出一把好琴。如果這些有意識的人不愿意來到基層去淘汰那些無意識,那么就只能寄希望于將無意識變成有意識。但這波操作對黃振熙來說似乎還路漫漫其修遠。


有意識和沒有意識的差別,黃振熙舉了個例子,上班時間禁止抽煙和玩手機。很容易理解,車間堆滿了木頭,又有屬于易燃易爆品的油漆,明火對人身安全和公司財產都是很大的威脅。離不開機器操作的生產過程,玩手機也是一樣,分心容易導致安全事故。


一條很簡單的禁令,但總有人控制不住自己打破規則的沖動,用生命挑戰抽煙玩手機。


“比20年前好多啦,20年前還有很多人不識字!”


黃振熙覺得國內的工廠和國外的差距就在這里:“你說你怎么比人家好呢?你人都沒人家好。”


盡管每個人都很著急地想追上,甚至趕超,但沉淀這個事兒,就跟煲一碗好湯似的,只能小火慢燉,急不得。


“我覺得我只要做好一點就好了:看得清楚怎么發展,按著目標去,看不清楚的時候做自己產品把它給做好,每天進步,每月進步,每年進步一點點,我覺得這個是我們要做的。這個東西你急不來。”



不急不急的泰瑪真的挺佛。


他們不關注別的品牌有什么新動作,也不管外面的花花世界有多精彩,也不賣力宣傳自己的產品。


盡管工廠有不少在生產的型號,但在網上幾乎沒有這些型號的通稿。而這些型號基本上是黃振熙平時沒事就自己鼓搗著玩出來的練手作,是在客戶的盛情難卻下才投入生產的。


泰瑪的線下型號:萬花筒


泰瑪的私人訂制琴


掛在官網上賣的,大部分都是彩色吉他,而這些顏色的靈感來源,是時尚界,這個看似和吉他制造業八竿子打不著的行業,每年帶動出來的流行色。


泰瑪的彩色吉他


黃振熙對此的理由是“既然頂級品牌都用,一定會有人喜歡。”


“我開會的時候和營銷業務部說,你們是佛系銷售法。我們從來沒有用一些套路,沒有。今年你是我代理,你講你能賣多少,我們的態度反正是你愛賣就賣。賣不到就賣不到唄,反正我也不找你。我們在行業里是比較低一點的那種,低級的銷售模式,很原始。我也意識到這樣不對,這個不能長期這樣,這樣不對。”


在這個營銷勢頭猛烈的時間節點,很難想象,泰瑪憑著這樣不咸不淡的經營模式,能夠堅持十年的時間。


但另一方面,泰瑪很早就開始熱衷于沉淀自己品牌的文化。


行業內普遍存在的現象是,吉他的制造者是“從家具轉的行”,做的雖然是樂器,卻沒有音樂思維,以為自己造的是聚寶盆,搖錢樹。但黃振熙似乎早就跳出了這樣的思維局限:


“如果沒有音樂了,要吉他干嘛?”


曾經有不少人都勸過黃振熙買水軍,但他堅決不買,這是他的底線。他希望別人是因為真的認可這個品牌,才來買他的琴。


“誰都喜歡錢,沒錢我公司就沒有了,全都不存在了。但你不能把錢作為第一目的。我要去做這個事情不是馬上要去看到這個效果,我做吉他,做樂器出來干嘛?還是要有人去彈吧?要有人去使用吧?剛好那一幫人就是能去使用的人。


如果他們這群人能和我們一起,能用一點一點的力量,能把這個市場帶著往好的方向去做,每個小孩子,十幾歲的小孩子,或者一個中學生,一個高中生,看到噢這個琴喜歡了,這個吉他喜歡了,喜歡這個聲音這么好的話,我覺得這個其實最終會對我們受益的。”


每一年,他們和民謠音樂人合作舉辦不低于兩百場的巡演,經過多年的積累,目前與泰瑪有合作的民謠藝人已有上百位之多,其中包括日本的谷本光、英國的Preston Reed,以及國內比較出名的水木年華、莫西子詩等等。這對像泰瑪這樣一年最多生產三萬把琴的中型工廠來說,已經是一股不小的力量。


泰瑪的“民謠計劃”海報


民謠是一個很難混出圈的音樂圈子。盡管這幾年民謠大火,但大部分的民謠人仍舊處于底層的狀態,沒有名氣,沒有收入,沒有平臺。


“我們知道,他們可能帶流量但效果還不如一個網紅。可能你找網紅,費用一樣,但傳播量還會更大一些,但網紅只是一瞬間。”合伙人蔣國強補充道,“但我做這些事情,它會沉淀下去,這就是品牌的歷史。某一個時代發生了某些事情,多少年回顧以后,他們那種價值就不一樣,意義也不同。”


在他看來,吉他與音樂的關系,就好比母與子的關系。如果脫離了根基,吉他就會失去存在的意義,所以他們的推廣方式,都是圍繞著“沉淀”展開的。


“今年國內好多品牌,一下子出來好多嘛,我都不太清楚,我在行業都數不完多少品牌,我覺得都不是個品牌,都只是個牌子的。包括我自己在內,不能叫品牌,就是個牌子。


十年后你還存在的話,你說你是個牌子,我還有點信你,如果再過十年,三十年,你還存在,你說你是個品牌,行。這時間去證明,去沉淀的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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